做久了那点判断力,是攒出来的还是碰出来的
一个人做久了,手上会多出一点东西,操作的人说不清它具体是什么,只觉得碰上事的时候心里有底。这点东西到底是靠一件件具体经历攒起来的,还是在某几次顺当之后自己长出来的印象,这个问题比它看上去要难回答得多。
攒这件事有个前提,得先有一个积累的过程。可现实里,多数判断并没有被单独记下来过,留下来的只有结果。结果是做对还是做错,会在记忆里留得很深;至于当时是凭什么做对的,过一段时间就模糊了,模糊之后还会被后来知道的结果悄悄改写一遍。
于是常见的景象就是这样:一个人做成过几件事,于是默认自己那套判断是靠得住的;但真要他复述当时凭什么这么判断,往往只能说出其中一部分,剩下那部分已经和当时的具体情形一起消失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丢过。
碰出来的那一部分,外表上和攒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它同样表现为遇事有底、动作果断、事后能讲出一套理由。而且事后那套理由往往是真实的,只不过是在知道结果之后补出来的,讲得越顺,越不容易被自己发现。
有一个还算管用的分辨入口,是看这条判断能不能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讲清楚。把结果先遮住,只讲当时看到了什么、所以打算怎么办,如果还能讲成一整条,那它大概真在你手上;如果离开结果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向,那它大概有一半是结果给的。
另一个入口是看它有没有边界。攒出来的判断通常会自己带条件,什么情况下适用、什么情况下要改口,它心里有数;碰出来的那部分往往不带条件,问它什么时候不成立,答上来的一般都是含糊的费话。
还要承认一点,判断力这种东西天然会混杂。没有人能把自己的判断拆成干干净净的两份,一份全靠经历、一份全靠运气。能做的不是彻底分开,而是大致知道这次更偏哪一边,剩下的留给以后再看。
从时间上看,前期碰出来的比重通常更高。刚上手时样本少,几次顺利就能形成很强的印象,而印象一旦形成,后面遇到相反的证据也不容易把它扳回来,这几乎是每个做久的人都会走过的路。
往后走,攒出来的比重会慢慢上来,但不会自动上来。它需要有意识地把结果和理由分开存放,也就是在知道结果之前先把理由写下来。这个动作很小,却是把碰出来的印象转成可用的判断的唯一出口。
反过来,如果一直不做这个动作,判断力的账面会一直虚高。人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判,因为每次事后都能讲出一套说法;但真到没有结果可参照的时候,把握程度会明显掉下来,这个落差就是虚高的部分。
有一种很常见的错觉,是把熟悉当成了准确。在一个类目上泡久了,看到什么都觉得似曾相识,于是判断变得又快又确定,但快和确定本身不会提高准确率,它只是提高了熟练度而已。
也有另一种相反的错觉,是低估自己攒下来的东西。有些人明明在反复判断中形成了稳定的判断,却因为说不出它的理由,就以为那只是直觉、不算数,于是在需要拿出来用的时候反而不敢用。
分清这两件事的实际价值在于,知道该往哪里使劲。偏碰出来的部分,靠多做事并不会自己变实,只能靠把每次的理由先写下来;偏攒出来的部分,要做的则是把它的适用条件补充完整。两边的做法不一样。
还有一点值得提前说清楚,判断力从哪来,和它管不管用是两个问题。来源偏碰的那部分也可能在某段时间里恰好一直好用,来源偏攒的那部分也可能在某次具体情形里判断错了。混在一起谈,就永远谈不出结论。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多数人的实际情况是两者都有,只是比例不一样。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会随着做的事变多、随着记录习惯的有无而移动。知道它现在大概偏向哪边,比给它定一个准确的数更实际。
最后要说的是,问这个问题本身不会让判断力变强,但它会改变接下来怎么用这份判断力。来源清楚的那一部分,用的时候可以放得开一些;来源不清楚的那一部分,用的时候最好多留一档余地。

判断要能算清来源,得先把理由落在结果之前,再等结果出来做核对、分好两类,最后才谈得上这条往后怎么用
回头看,几次做对的里面有多少能归到经验上
回头看的时候,人容易犯的一个错是把做对的次数直接当成有效判断的次数。做对是结果,有效判断是原因,两者之间隔着好几个环节,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让次数虚高。
第一层要剔掉的是那几次本来就不难的事。有些判断在当时看是对的,但只要放到同类事情的分布里看,随便选一个也大概率不会错。这种做对不提供任何信息,因为它对判断的要求本身就很低。
第二层要剔掉的是靠外部条件撑起来的那几次。当时平台正在给这一类货倾斜,或者正好赶上一段集中的需求,做法放上去就有效果,换一个风平浪静的时间段,同一套做法未必能再拿出同样的结果来。
第三层要剔掉的是结果反推出来的理由。人有一种很自然的习惯,先知道结果好,再回头从当时看过的信息里挑出支持这个结果的那几条,然后把它们串成一套说法。这套说法听起来完整,但它是结果的孩子,不是结果的原因。
剔完这三层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才接近真正能算到经历头上的东西。这部分通常不大,甚至比预想的要小很多,这也正是复盘之后常常让人不太舒服的原因,因为它会动到人对自己水平的估计。
有一种判断可以放得比较实,就是在条件不明确的情况下提前划了线。比如事先说过这类货在某个价位以上就不再跟,后来果然如此。这种做对的价值高,因为它是在结果没有出现之前就定下来的,反推不出来。
相反,事后才出现的说法价值都低。今天说当时就觉得不对,昨天说当时就该多等一周,这类表述在事后看几乎总是对的,因为它们本来就允许随结果自由调整,谈不上什么准确性。
要算这条账,还得考虑一个分母。同一个判断,如果你只在最有把握的时候才出手,出手次数少但都对了,那不能说明判断力强,只能说明出手谨慎;如果出手频繁且对的占比高,那才有说服力。
分母的另一面是难度。有些判断本身容错空间就大,做错一次代价很小,做对也不稀奇;有些判断容错空间极小,一次做错就可能损失一整批货。这两类混在一起算平均,会把账算歪,得分开看。
还有一种情形容易被漏掉,就是当时判断对了、但因为执行没跟上,最后结果还是不好。这种在结果上算失败,在判断上其实成立。如果只按结果记,反过来会把一条本来有用的判断从账上划掉。
所以算这条账的时候,至少要分开记三样:当时怎么想的、后来怎么做的、最后怎么样。三样分开记,才看得出是判断的问题、执行的问题,还是纯粹的外部原因。混成一条,怎么算都是稀的。
这里面还有一个实际困难,当时的想法往往很难完整还原。人对自己当时的判断总有一段模糊的记忆,那段记忆会随着结果而变化。要想以后算得清,唯一的办法是当时就把它落到字上,等结果出来再对。
算这条账的用途不是自我评价,而是决定这个经验往下怎么用。算到经历头上的那部分,可以往下传、可以扩大使用;算不到经历头上的那部分,就该老老实实放回当时的具体条件里去,别再当成一条通用的方法。
这里要小心另一个极端,就是把所有做对都算成运气。这种处理方式看起来谦虚,实际上很浪费,因为它会把那些真正从反复判断中长出来的东西一起扔掉,下一次遇到同样的事还得从头来一遍。
比较合理的态度是分档,不去追求精确的百分比。可以粗略定为几档:多半靠经历、两边都有、多半靠条件。分档之后,各类判断往下怎么用就清楚了,也不至于因为一次结果而下重手修正。
知虾的竞品监控一栏能按站点把对手的价格变动摆出来看,数据按日更新到前一交易日。回头看的时候把当时那条判断和这段时间的价格轨迹并排放着,就能看出哪个动作是跟着对手走的、哪个是当时自己拿的主意,两类在账上要分开算。

越靠上的那几类在结果之前就定得下来,能算到经历头上的比重越高
经验什么时候在起作用,痕迹怎么找
要说经验什么时候在起作用,得先承认它大多数时候是不声不响的。真正在起作用的判断,往往表现为你没觉得在判断就已经把动作做完了,事后回头看才发现中间被省掉了好几步。
这种状态下找不到痕迹,因为它本来就不留痕迹。人不会为一次不费力的判断专门记一笔,只会记住那些当时觉得困难、反复权衡过的时刻,而恰恰是后者更容易被时机帮忙,前者才更接近能力的体现。
要找痕迹,可以反过来找,找出那些你一眼就跳过、不假思索就处理掉的事。把这些事挑出来,问自己如果换个人来看这一步,他会不会犹豫。如果他大概率会犹豫,那你省掉的这一步就是经验在起作用的地方。
第二个痕迹是比较下的差异。同一件事,你自己做和旁人做,花的时间、绕的弯子、需要回头改的次数不一样,这些差异就是可观察的。差异越大、越稳定地出现在同一类环节上,越说明那里面有东西。
第三个痕迹出现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多数人得等数据齐了才敢动,如果你能在数据还缺一块的时候就把方向定个七八分,而这七八分后来大体没错,那说明你手里握着某种从多次判断里压缩出来的东西。
第四个痕迹藏在你对异常的敏感上。一件事摆在那里,别人看不出问题,你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提前查了一遍,结果确实有问题。这种提前一步的察觉,是经验在场时比较明显的表现之一。
这四条痕迹有个共同点,都是相对别人而言的。经验在起作用的时候,自己往往感觉不到,因为对本人来说那是顺手的;它的存在要靠在对照里显出来,所以找痕迹这件事天然需要一把别的尺子。
找痕迹的时候要防止把熟练错当成经验在场。同一个动作做了一百遍,自然会快,这种快是肌肉记忆式的,说明不了判断力。区别在于熟练只让动作变快,经验能让方向变准,这两者在痕迹上的表现不一样。
还有一类痕迹是关于取舍的。同样两个选项,你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说出哪个更值得先动,而且给出的理由是几条硬条件而不是感觉。这种快速取舍的稳定性,通常比结果的准确性更能说明经验的存在。
反过来,如果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每次做之前都还要重新权衡半天、每次给出的理由都不一样,那就说明这里头并没有沉淀下什么,只是重复劳动而已。次数多不等于经验多,这一点在找痕迹的时候得先想清楚。
用知虾公开页面的关键词分析看某个类目时,同一个词在不同站点的搜索热度走势能分站摆开对着看。这条对照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不参与你的判断,只提供一把外部尺子,让你看出自己的判断有没有跟着数据走偏。
痕迹还有一个特征是不均匀。经验通常只在某些环节上明显,在另一些环节上几乎看不出差别。找出这些环节,比笼统地说自己有没有经验要有意义得多,也更容易被后面的事验证。
从时间上看,痕迹也不是一直稳定的。有一段时间判断很准、动作很快,可能恰逢条件对你的路子;过一阵条件一变,痕迹就淡了。所以找痕迹这件事不能只看一次,得看它在几段不同时间里的表现是不是一致。
还有一点得承认,痕迹只能证明某样东西在起作用,证明不了它是靠经历攒出来的。清楚和靠经历是两回事,一个判断可能很清楚、很稳定,但它形成的过程本身依赖的是一次特殊的顺境,这种情况相当常见。
把痕迹找到之后,它的用处是给后面的判断留一个参照。知道自己在这几类环节上有东西可依,在别的环节上其实是靠猜的,用起来心里就有分寸,不会把有把握的地方和没把握的地方用同一种口气说话。
最后还是回到那句话,经验在起作用的时候是安静的。要找它,得在了解和别人的差异里找,在信息不全时的判断力里找,在对异常的提前察觉里找。这三处都找不到痕迹,就该承认这次大概不是它在起作用。
| 判断的类型 | 结果出现前 | 能不能讲条件 | 错了改哪里 | |||||
|---|---|---|---|---|---|---|---|---|
| 常 | 规 | 货 | 上 | 的 | 快 | 速 | 取 | 舍 |
| 已 | 定 | 方 | 向 | |||||
| 能 | 说 | 两 | 三 | 条 | ||||
| 知 | 道 | 改 | 哪 | 一 | 处 |
什么时候该怀疑自己的直觉
怀疑自己的直觉这件事,多数人要么从不做,要么做得过了头。从不做的那一类,会把所有判断都当成经验;做得过头的那一类,会把所有判断都当成运气,于是每次都要重新推一遍,效率低还容易错过窗口。
有一个例外需要被先提出来,就是责任范围特别大的判断。牵涉到一整批货的去留、牵涉到长期投入的决定,这类判断即便直觉上很有把握,也应该强制自己走一遍完整的过程,不为准确率,只为事后能说清。
第二个该起疑的时候,是判断和手头数据明显不一致。直觉说这个价位没问题,可成交数据一直没跟上,这时候不用急着改判断,但要承认两者之间有一处需要解释,解释不出来的时候,先按数据走。
第三个时候是连续几次判断都落空。偶尔错一次说明不了什么,连着几次错就要考虑是不是整套解读的框架和现在的环境对不上了。这时候起疑的对象不是某一条判断,而是产生这些判断的那套默认前提。
第四个时候是判断变得特别轻松的时候。当一个判断来得毫不费力、理由张口就有,得多问一句:这是因为我已经把这一类事摸透了,还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很简单?这两种轻松在感觉上一样,含义完全不同。
第五个时候是环境刚刚变过。换了一类货、换了一段季节、换了一批买家之后,原来的直觉还没经过重新标定,这段时间里它出错的可能性天然更高。判断本身没变,可它依赖的条件已经不同了。
第六个时候是你特别希望某条判断成立的时候。有利益在里面的判断总容易偏,它会自动筛掉不支持的信息,还会把模糊的证据读成支持。这种情况下,直觉的把握程度和它的可靠性之间几乎没有正相关。
反过来看,有几种时候其实不太需要怀疑。一类是判断对象是你反复接触过、样本很厚的事;一类是判断本身有明确的退出条件,错了也能及时收手;一类是这条判断以前在类似情形下验证过好几次且方向一致。
起疑这件事本身要有分寸。一个判断如果每次用之前都要怀疑一遍,那它就永远停不下来,效率会低到无法操作。合理的做法是给判断分类,有把握的那一类直接用,不熟的那一类才把怀疑的挡位提上来。
还得接受一点,起疑不等于推翻。大多数时候起疑的结果是给这条判断补上一个条件,比如在某个范围内成立、超出范围就当它不作数。加条件比整条丢掉更划算,因为原来那条判断的可用部分仍然留着。
有个便宜的操作是把怀疑落实到一句可以核对的话上。与其笼统地觉得这次不太稳,不如写下一句:如果这几天内出现某种现象,就说明我这条判断有问题。这句话写出来,怀疑就有了落点,也可以被验证。
另外要区分两种不一样的不安。一种来自证据不足,这种可以通过补信息缓解;另一种来自对整件事的把握不足,这种补再多的局部信息也没用,只能靠缩小动作的规模来对冲,比如先拿小批量试。
如果说有什么通用的信号,那就是判断和你的舒适区高度重合的时候。总是落在你熟悉的那一段上、总是得到你想要的结论、总是在你已有的说法里,这种过分整齐的情况值得多看一眼。
还有一类情况需要起疑,就是判断的理由和上次几乎一字不差。真实环境是变的,理由一直不变,要么说明这条判断确实很本质,要么说明你每次都在用同一个模板套新问题,这两种得靠具体内容分。
往回看这一节,该怀疑的时候大致有几处:责任重、与数据对不上、连续落空、来得太轻、环境刚变、心里有期待。这六处都用不上,那说明这次大体可以按原样走,不必在动手之前自我为难。
怀疑直觉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判断停顿,而是让判断的把握程度和它的实际可靠性大致对上。对得上的时候,人可以下重手;对不上的时候,就收着点。这个分寸,比判断本身准不准更影响最后的结果。
运气好的那几次,和判断准的那几次怎么分开
运气好的那几次和判断准的那几次,在外表上非常接近。两次都拿到了好结果,事后也都讲得出一套理由。真正的区别不在结果,也不在理由,而在于理由是在结果之前就存在的,还是跟着结果一起出现的。
第一处区别是时间。判断准的那次,理由是提前写下来或者至少提前说出口的,结果出来之后只是去核对;运气好的那次,理由常常是在结果之后补齐的,补齐的过程甚至自己都不察觉。
第二处区别是可重复性。判断准的那次,同样的做法在别的类似情形里也能拿出像样的结果;运气好的那次,往往只在那一个时间点上有效,过了那阵子再用就不好使了,而人会归因于环境变了,很少怀疑是当时本来就没抓住什么。
第三处区别是对条件的敏感度。真正的判断通常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因而对条件变化有反应;运气带来的那一次往往没有这层感觉,条件已经变了它还在照原地出力,直到结果明显不对才回头看。
第四处区别出在讲理由的方式上。判断准的那次,理由通常是几个可以用条件描述的东西,比如价位段、季节、竞争强度;运气好的那次,理由里常常出现更多的形容词,比如这次感觉不错、这类货最近好像行。
第五处区别是能不能解释反例。一个真正立得住的判断,通常也能说出什么情况下它不成立,因为它的边界是清楚的;靠运气得来的那一次,遇到反例多半只能归到个例上,说不出它为什么是个例。
第六处区别是判断的密度。判断准的人往往在结果出现之前就已经在多个环节上做了小决策,这些决策串起来才形成了最后的结果;靠运气的那次常常只有一个关键动作,其他环节都是照原样走的。
把两者分开,不是为了给自己降分,而是为了决定这次该不该记下来。判断准的那次值得存起来,因为它有复用的价值;运气好的那次也值得存,但要存成当时条件的记录,而不是存成一条方法。
实际区分的时候,最难的一点是人会不自觉地美化自己的判断。结果是好的,回忆就会自动把当时的不确定抹掉,把犹豫改成果断。要对付这个倾向,比较有效的办法是当时就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只有一句话。
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情形,是用对了方法但那一次恰好条件也对。这类事后最容易被当成方法有效,因为两个原因同时存在,很难分清哪一份功劳更大。遇到这种情况,稳妥的处理是按更小的一份来记。
如果是几个人一起做的判断,还可以互相对一下。每个人在结果之前说过什么,往往记得不一样,拼起来之后常常能看到当时其实分歧不小。这些分歧的记忆,比一个人的印象更接近当时真实的不确定程度。
另一种做法是隔一段时间再回看。刚出结果的时候,情绪和印象都还没来得及沉降,看法容易偏;过一段时间再翻当时的记录,通常会看到当时其实并没有现在回想起来那么有把握。
分开这两者还有一个实际好处:能让人对自己那套判断的分量有一个更准的估计。总是把自己的成功都算成判断准,时间长了会变得冒进;总是都算成运气,时间长了会变得畏缩,两种都不利于做事。
有一点要提醒,运气本身也不是纯粹的坏事。持续做事的人碰到顺境的次数自然会多一些,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碰到顺境,而在于碰到之后有没有把它当成能力的一部分存下来,这个区分动作必须自己做。
从更实际的角度说,两条线都会一直存在。做一百次判断,其中总有一部分是条件帮忙的,也总有一部分是真在靠手上的东西。要做的不是把它们清零,而是把两类分开存,往后用的时候知道哪一类该多留一档余地。
回到那句老话,好结果不等人,但账可以慢慢算。判断做了之后先把理由记下来,等结果出来再对,对完之后再决定这条往哪一类放。这个顺序本身,就是把运气和判断分开的唯一办法。

同一类判断在理由留没留下这件事上的可靠程度差别很大,最后一列整体最低
怎么知道自己是真的懂了还是只是熟
懂和熟之间的差别,表面上几乎没有。两者都能让人动作利落、说话有把握、遇事不慌。差别出现在问了为什么之后:熟的人能说出怎么做,懂的人还能说出为什么这么做、什么时候不这么做。
第一个可以拿来试的入口是问反例。对自己以为懂的一件事,试着说出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能说出两三个具体情形,而且这些情形是之前真遇到过的,那大概是真的摸到了边界;只能说出一句万事皆有例外,那还是熟。
第二个入口是换一层问法。把同一个问题从结果层面挪到原因层面,看还能不能答。比如知道这个价位卖得好是熟,能说出这个价位卖得好是因为哪一类买家、他们在比较什么,才是懂。
第三个入口是看能不能讲给别人听。懂的东西通常能被讲成一串有先后的推断,别人听了能自己往下推;熟的东西讲出来往往是结论和口诀,别人听了只能照搬,稍微变个情形就不会用了。
第四个入口是看能不能预测。熟了之后对常规情况反应很快,但只有真的懂,才能对没见过的情形做一个有方向的预判。这个预判不一定准,但它至少有个可以说清的依据,而不是只能等结果。
第五个入口是看错了之后能不能改。判断错了之后,懂的人知道该改哪一处,改完之后同类判断会变准;熟的人通常只知道这次不对,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形还是原来的做法,因为不知道该动哪个螺丝。
值得警惕的是熟练会伪装成懂。在一个类目里泡久了,会自然形成一套说法,这套说法能把大多数现象解释过去,看起来非常完整。但它的完整来自覆盖面广,不是来自推理链清楚,问到具体机制就露馅了。
另一个容易混淆的是知识面和经验。看过很多案例、记得很多说法,这些是知识面,和亲手判断过很多次不完全是一回事。知识面广的人在讨论里显得很懂,但真到他自己要下判断的时候,未必比经验多的人稳。
如果说有什么简单可行的自测,就是找一件自己认为很熟的判断,试着把它拆成三个条件和一个结论。拆得出来,说明理解到位;拆到一半发现只剩下一个结论,前面全是凭感觉,那就还停在熟这一层。
拆不出来的那部分也不必沮丧,它往往正是经验里最值得补的那一段。知道了自己哪一段拆不出来,就等于知道了下一步该在哪里留心,这比笼统地觉得自己做得还算行要具体得多,也更好使劲。
还有一层区别是关于传递的。懂的东西能传下去,因为它有可讲的结构;熟的东西只能陪着做,跟着看很多次才能学到一点。所以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懂,还可以看别人能不能从他这里学到,这个标准相当硬。
有时懂和熟会同时存在。同一件事,其中一段是懂了的,另一段只是熟。这种情况很常见,处理办法是按段来看,不必整块地评价自己懂不懂,那样只会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对做事没有帮助。
从时间上看,懂通常比熟来得晚。做很多次之后先熟起来,熟到一定程度才慢慢开始理解背后的那层关系。所以刚上手时的那份熟练感不必太当真,它多半只是动作层面的,还谈不上理解。
也有相反的情况,先懂后熟。有些人靠阅读和思考先把逻辑想通了,再去做时动作还生涩,但判断的方向通常不差。这类人需要补的是熟练度,而熟练度这件事相对好办,因为它靠重复就能补上。
懂这一层还有个好用的检验方式,就是能不能用它来解释一次失败。失败常常比成功包含更多的信息,能把一次失败拆成哪一处判断出了偏差、哪一处只是运气不好,说明手里握的是理解而不是印象。
回到这一节的问题,懂和熟的区别不在速度和把握感上,而在能不能说清条件、能不能讲给别人、错了之后知不知道改哪里。这三条里满足两条以上,大概可以说在这件事上是懂的,而不仅仅是很熟。

随着核对次数增加,能算到经历上的部分慢慢升上来,要算到时机上的那一条相应往下走
从哪来这件事,是往下走之前该弄明白的
前面几节谈的都是怎么拆、怎么找、怎么分,这一节要收的是同一个问题在整篇里的位置:那点判断力从哪来,这件事在往下走之前是必须先弄明白的,弄不明白,后面每一步都会带着偏差。
为什么先要弄明白,因为来源决定了往下该怎么用。偏经历的那一份,用的时候可以放得开,甚至可以作为判断的基准;偏条件的那一份,用的时候必须随时看着周围的环境,一旦环境动过就该重估。
它同时也决定了判断力的成长路径。知道自己缺的是经历,就该多去做几次真判断,哪怕每次规模小一点;知道自己缺的是整理,就该把每次的理由先落下来再对结果。方向不同,用力的地方完全不同。
还有一层实际意义在于风险控制。手上那点东西到底靠不靠得住,直接决定了敢不敢在一件事上下重注。来源清楚的人,敢在有把握的地方下手重;来源不清楚的人,多数时候只能用平均力度,结果往往是不温不火。
要弄明白这件事,有个现实困难得先接受:人对自己判断力的估计天生偏高。这不只是自大的问题,而是记忆机制的问题,做对的记得牢、做错的记得浅,时间一长,印象里的成绩单自然比真实的好看。
对付这个偏差,唯一可用的办法是把判断和结果分开记。判断在知道结果之前写下来,结果出来之后只做核对,不做修改。这个动作不复杂,但要一直做,做上几十次之后,那本账才有参考价值。
帐记下来之后,看的方式也有讲究。不要只看总数,要看不同类型判断上的分布。有些类型的判断你一直很稳,有些类型的一直摇摆,分布的形态比平均分更能说明问题,也更能指出该补哪里。
从更长的角度看,这件事的意义在于它决定了经验能不能往下积累。来源不清的经验,每次用都要重新掂量,攒不起来;来源清楚的,用一次就实一分,慢慢地会形成一个越来越厚的底子。
还有一层是关于合作的。判断来源清楚的人,在把决定交给别人之前能说清这是哪一种判断,对方也可以据此决定要不要复核。含糊地说我觉得行,会让接手的人无从判断该付出多少额外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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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明白来源这件事,还有一个不太容易被提到的用处:它能让判断的失败变得可承受。知道某次失败是判断本身的偏差,就知道该改哪里;知道是条件恰好不利,就不会因此怀疑自己的整套方法。
这件事不能一次弄完。判断力本身在变,做的事在变,环境也在变,来源的构成会一直跟着移动。所以这个问题适合每隔一段时间重新过一遍,而不是当成一次性的功课,做完就归档不再回头看。
还有一个常见的偏差是拿最近一次的成功来回答这个问题。最近一次顺利,就觉得自己的判断力整体扎实;最近一次不顺,就觉得全凭运气。用单次结果回答一个整体性的问题,答案永远是摇摆的。
比较稳妥的做法是用一段时间的样本去回答,而不是用某一次。看这半年里几十次判断的分布,看哪几类一直稳、哪几类一直飘,这样得出的答案会稳定很多,也经得起下一次意外的冲击。
最后把整条思路收一下:先看那点判断力是攒出来的还是碰出来的,再看几次做对里有多少能算到经历头上,接着找它在什么时候起作用的痕迹,知道什么时候该起疑,把运气和判断分开,再分清懂和熟,最后把从哪来这件事弄明白。
说到底,弄明白从哪来,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评价,而是为了知道手上有什么、缺什么、哪些可以放心用、哪些要留余地。这件事弄清了,判断力才算真正开始属于自己,而不是跟着环境一起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