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做一次不难,难的是每轮都做
第一遍复盘特别容易做成,因为它带着一个明确的目标,也带着一股新鲜劲。人愿意花上一整个下午把数摆开、把前后两轮放在一起看,做完之后也确实觉得手上清楚了不少,这种立即的回报让第一遍几乎不需要靠意志来推动。
第二遍开始就不一样了。数是要重新摆的,前面的记录未必完整,上一轮得出的结论还悬在那里没有结果,做起来不如第一次有意思。这时候推动你坐下来的是习惯,而习惯还没形成,于是第二遍常常被推到下周,下周又被推到下个月。
第三遍往往是分水岭。撑过去的,往后做起来会越来越省力,因为记录有了积累,前后对照变得有依据,每一轮能带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没撑过去的,往后就只剩一个印象,记得自己曾经认真复盘过,但说不出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判的地方:很多人以为做不下去是因为太忙。真实原因更多是这件事没有位置,也就是它在日程表上不占一格。没有位置的事,再闲也想不起来做,有位置的事,再忙也会被挤进去,这一点和人的意志力关系不大。
位置之外还有一层,就是做完之后有没有人看。一个人自己复盘给自己看,很难持续很久,因为缺少外力来确认这件事有价值。反过来,如果复盘的结果会被用在某个具体的决定上,那么这件事就有了一个天然存在的理由,不靠意志也能维持。
还有一层和难度有关。第一次做的时候范围往往铺得很大,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对一遍,做完之后人很疲惫。这种体验会被记住,下一次再启动时,脑子里浮现的就是那次疲惫,于是启动的阻力自然变大,和这件事本身的价值没有关系。
真正能长期做下去的复盘,通常第一次就不是铺得很大的那种。它一开始就只盯少数几项,做完花不了多少时间,得到的结论立刻能用上,这样的体验会被记住,下一次启动时阻力就小。也就是说能不能持续这件事,在第一次就已经被决定了。
从这个角度看,第一遍该做多大是个关键选择。做大了,第一遍的效果最好,后面几遍都做不动;做小了,第一遍看着不起眼,但能一直做下去,几轮之后积累起来的东西远比一次做透要多,这个取舍在开始之前就该想清楚。
还有一层是复盘产出的用法。如果每一轮做完之后,结论被放进一个地方积累起来,那么做得越久越有东西可看,这件事本身就有了正反馈;如果每一轮做完就散了,下一轮从头再来,那个人很快就会觉得重复劳动没有意思。
各站点的整体走势被摆进知虾公开页面的站点分析那一栏,数据按日更新到前一交易日,这个不变的位置本身就降低了启动成本,不用每一次都去重新找东西看。把复盘要用的那几样也固定在同一批位置上,启动时脑子里的第一步就不用重新想。
有人用设置提醒的方式来维持这件事,效果通常一般。提醒能解决忘记的问题,解决不了做起来麻烦的问题,而麻烦才是更常见的搁置原因。真正有效的办法是把这件事的启动成本降到足够低,低到顺手就能做,提醒才有意义。
启动成本可以拆成几块:找数的时间、对齐口径的时间、想起上次结论的时间、决定这次看什么的时间。前两块可以通过固定位置降下来,后两块靠的是记录,只要记录一直在,想起上次结论就不需要额外成本,这两块降下来,启动就轻了。
还有一层瓶颈在心理上:做复盘的人往往也是做动作最多的人,忙起来最先牺牲的就是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事。要稳住这件事,要么把它变成别人也在等的东西,比如结果会被用在别人的决定上,要么把它安排在自己精力最好的那个时段,不要放在一天的最后。
第一遍之后的间隔也很讲究。间隔太短,两轮之间的差异不明显,看不出什么;间隔太长,中间发生的事太多,前后没法比。合适的间隔通常是这批货能看出一次变化所需的时间,这个时间要在第一次做的时候就摸清楚。
把这几层放在一起看,做一次和每轮都做的差别不在于方法,而在于这件事有没有被安排进一个位置上、有没有一个外部理由、启动成本够不够低。这三样都在,它就不靠意志;缺哪一样,它就会在几轮之后悄悄停掉。
所以第一遍做得好不好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第一遍有没有顺手把后面几遍的可能性一起安排好。做完第一遍之后,把下一次的时间、要用的那几样东西、结论存放的位置先定下来,第二遍就不需要重新下决心了。

五个位置里最容易停住的是第四处,空转一轮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回头调整它
把复盘摆进固定节拍里,靠什么拴住
把复盘摆进固定节拍里,最直接的好处是不用每次重新决定。节拍本身就是那个拴住它的东西,到了时间就做,不需要讨论要不要做,也不需要问这一次是不是有必要。省下的这一小段犹豫,恰好是坚持不下去时最消耗人的部分。
节拍的选择要先看这件事和什么同步。跟着周走还是跟着月走,或者跟着这批货自己的变化周期走,哪一种都行,关键是要有一个稳定的参照物,让节奏不依赖人的心情。参照物越外部、越不受自己控制,节拍就越稳。
跟着外部时点走的节拍比较结实,比如每到月初看一次上个月的数。这种节拍有一个天然的时间锚,不需要谁来提醒,时间到了大家自然会想起来。缺点是这种锚的密度比较低,一个月只有一次,中间发生的事情容易被漏掉。
跟着动作走也是一种,比如每次做完一次调整就回来看一眼。这种节拍的好处是复盘和动作贴得很紧,得到的结论马上能用上;坏处是它依赖于动作的发生,如果这段时间没做什么动作,复盘也就跟着不发生了。
比较稳的是两种节拍叠着用:一个固定的周期节拍负责不漏,一个跟着动作的节拍负责跟得紧。两个节拍之间会有重合的时候,重合的时候照长的那一次做,不必重复,这样既不会漏也不会浪费。
光有节拍还不够,还要有一个位置。节拍是时间上的,位置是存放上的,两者配合起来才真的拴得住。比如固定在每月的某一天做,做完的记录放到同一个地方,下一轮开始时从那个地方取,这两件事一起定下来,整套东西才能自己转起来。
谁来发起这件事也要明确。如果发起责任模糊,节拍到点时大家都在等别人开口,这个等待往往会变成拖延。明确到一个人身上,不需要他主导全部内容,只需要他负责在时间到的时候把这件事启动起来,这一个动作就足以让整套节拍转起来。
节拍还需要容错空间。有些轮次撞上大促、撞上年节、撞上人员变动,这些时候照原样做确实不现实。预先留出可以顺延一档的余地,比到了那个月临时决定要不要做要好,因为临时决定几乎总是倾向于不做。
顺延也要有上限,否则顺延会变成取消。比较实用的做法是允许顺延一档,但下一档必须补上,或者把两个档合并成一个。上限定下来之后,节拍就有了抗压能力,遇到困难的月份不会直接断掉。
还有一种拴法是用产出拴住。做完的结论会被用在某个具体的决定上,这件事就绑上了别的东西,不只是一个自我要求的动作。这种绑定比时间上的固定更结实,因为它有外部的人在等,但代价是你必须保证结论的质量,否则别人用过一次就不会再等第二次。
知虾的竞品监控那一栏能按站点把对手的价格变动摆出来看,什么时候该看这一栏、把它放在节拍的哪一段,定下来之后就不用每轮重新讨论,这一栏本身是每天都更新的,节拍定得比它慢也不会漏掉什么。
节拍维持不下去通常不是因为节拍本身不合理,而是因为节拍设定的频率超过了这件事能提供的产出。一个月做一次,每次都能得到有用的判断,这个节拍就能维持;两周做一次,每次都只能得到几条重复的观察,人很快就会觉得在做无用功。
所以节拍的频率应该按产出来定,而不是按重要性来定。一件事再重要,如果它的变化速度本来就慢,高频复盘也读不出新东西。按变化的速度定频率,每一轮都有实际收获,这件事才不需要靠坚持来维持。
把节拍定下来之后,最好在头几轮做一次回看,看看这个频率是不是合适。做法是先按设想的频率走三到四轮,然后检查每一轮是不是都有新的东西,如果有一两轮完全没有新内容,就把频率往下调一档,调完之后再走几轮。
频率定下来之后不要频繁变动。每几轮改一次,人就没有办法形成习惯,而习惯恰恰是这件事能否持续的最主要依靠。要改就一次改到位,改完之后给足够长的时间让它稳定下来,稳定下来之后再去评估。
靠什么拴住这件事,答案其实就是三样:一个外部的时间锚、一个明确的发起人、一个每次都能拿到新东西的频率。三样都有了,复盘就不需要额外的意志来维持,它会自己待在那里,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越靠上的动作越先被砍掉,复盘恰好落在被砍的前几位里
忙起来最先被砍掉的为什么总是这一步
忙起来最先被砍掉的,通常不是最重要的那件事,而是最不占位置的那件事。复盘恰好属于这一种:它不产出当天的销量,不回消息也不会有人追问,推迟一两天看上去没有任何后果,于是在名单上它排在了最容易被划掉的位置。
这背后有两层原因。一层是这件事的收益是延迟的,反馈不在当天出现,人天然会更重视马上有回响的事;另一层是这件事没有外部的人在等,推迟没有代价,没有代价的事在任何排序里都会往后掉。
还有一层原因在于补偿成本。今天不做的事,明天做还能补上,而且补的时候效果差不多,这种可补性会让人心安理得地推迟。真正难被推迟的事,都是那种一旦错过就补不回来的,比如一个时间窗内的报价。
实在要判断某件事算不算反常,问一句它在这批货上出现过几次就够了。绝大多数看起来奇怪的现象,回头翻记录都会发现以前也出现过,只是当时没当回事。翻过记录之后仍然没见过的,才值得花时间追下去,这一条判据本身不需要任何额外工具就能用。
让复盘不那么容易被砍,一个办法是把它和某件必须做的事绑在一起。比如把复盘的结果直接作为下一次调整的前置,不做复盘就没有依据可依,这样它有了一块自己的地盘,不再是可以随意挤占的那一类。
另一个办法是把它做小。被砍掉的往往是那些需要整块时间的活动,而需要整块时间的活动在任何忙碌时期都不可能排得上。把复盘拆成几段十五分钟的动作,其中几段可以在零碎时间里完成,这样它在忙碌时期仍然有生路。
还有一种办法是减少它的可见成本。有些团队的复盘需要准备材料、需要开会、需要几个人同时到场,这类形式在忙的时候一定最先停。假如复盘只是一个人花二十分钟看几项东西并留几句记录,那么停掉它的心理成本会高很多,因为它看起来不像一件大事。
也要承认有些时候它确实该被砍。大促期间、突发问题处理期间,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是合理的。问题在于砍掉之后有没有把它捡回来,很多团队砍掉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捡起来,原因是没有人负责捡回来这一件事。
捡回来的动作可以事先定好,比如在大促结束后的一周内必须做一轮回顾式的复盘,把这期间发生的事一次补上。有了这样一个预设的补回动作,砍掉就不等于断掉,节拍承受压力的能力也会强很多。
从人的角度看,还有一个因素是自己的状态。很多人在忙的时候会本能地压缩所有非紧急活动来换取心理上的空间,即使腾出来的那段时间并没有被用在工作上。这种压缩是一种情绪性的反应,不是理性的选择,认出这一点有助于在忙的时候守住几个关键动作。
守住的办法可以更简单一些:在忙起来之前就把要做的几件事写下来,写清楚忙的期间哪几件必须保住、哪几件可以放。事先写下来的清单比临时判断可靠得多,因为临时判断的时候人的情绪正在起作用,容易被一推再推。
还有一个社会性的因素:如果周围的人都不做复盘,那么做这件事的人会显得不合群,这种压力在忙的时候尤其明显。反过来,如果这件事在被几个人一起做,即使各做各的,也会因为有一个共同的位置而更容易维持,不必天天互相提醒。
如果发现每一轮都在被砍,那说明节拍的频率本身就选错了。真正合适的频率应该是在最忙的那几个月里也维持得住的那个频率,而不是在状态最好的时候能够完成的那个频率。用最忙的月份做标准来定频率,这件事才真的长期存在。
也可以给复盘设一个最低限度。忙的时候不做完整版,只做其中最少的那几项,比如只看一个指标、只留一句判断。最低限度的价值在于它保住了节拍和记录,让忙完之后可以接着往下走,而不是从零重新开始。
从长期看,总是被砍掉的那件事如果连续几轮都被砍,应该认真考虑它是不是本来就不该以这个频率存在。换一个更低的频率、换一种更轻的形式,让它变成一个能稳定存在的东西,比维持一个每次都失败的高标准要好得多。
所以忙起来最先被砍掉的为什么总是这一步,答案在于它没有位置、没有人在等、推迟没有代价。要让它留下来,可以从这三处一个一个补,把位置定好、把等的人找出来、把推迟的代价加上,这样它在忙的时候也能有个站脚的地方。
| 撑不下去的环节 | 通常在第几轮出问题 | 稳住要付出什么 | 撑不住时的处理 | |||||
|---|---|---|---|---|---|---|---|---|
| 第 | 一 | 次 | 的 | 范 | 围 | |||
| 第 | 一 | 轮 | 就 | 埋 | 下 | |||
| 一 | 开 | 始 | 只 | 盯 | 少 | 数 | 几 | 项 |
| 收 | 窄 | 范 | 围 | 重 | 来 |
复盘要花多少工夫才算合适
花多少工夫才算合适,这个问题用重要性回答不了,用价值回答也不准确,比较靠谱的判据是投入和产出是不是在一个量级上。花两个小时得到一条能用的判断,合适;花两个小时确认了上次已经知道的事,就不合适。
合适的量通常比人预想的少。很多复盘之所以做不下去,是因为第一次做的时候把范围铺得太大,看的东西太多,做完之后留下的印象是累。把范围收窄到几项关键指标,花的时间可能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能得到的判断却少不了多少。
判断投入是否合适还有一个角度是看边际产出。第一遍梳理数据能得到最多信息,再多梳理一遍,新增的信息就少了很多,到了第三遍基本没有新的东西。把工夫花到边际产出接近零的地方,是复盘里最常见的一种浪费。
从产出的角度看,一轮复盘能带来一两条可以用的判断就已经合格。指望一轮里把所有问题都理清,结果通常是每一条都只理了个表面,下一轮还得重新来一遍,长期算下来这种做法的总成本远高于每一轮只解决一两个问题。
投入的分布也值得注意。有的人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整理数据上,判断只花几分钟;有的人反过来,数据随便看看,判断花很长时间。合适的位置大致是整理占一半多一点,判断占剩下那一半,任何一头占到八九成,都说明这一轮的重心放偏了。
还有一块常被忽略的投入是记录。写记录看起来是额外的工作,实际上它是让后面几轮变轻的关键。做过记录之后再回看,很多当初要重新想的东西可以直接取用;不做记录,每一轮都要从头想一遍,省下来的那几分钟在几轮之后会以数倍的形式找回来。
复盘要花多少工夫也和它的用途有关。如果只是给自己看一眼、确认一下方向,那么轻量的做法就够;如果结论要被别人用在他们的决定上,那么投入需要更多一些,因为要经得起追问,而经得起追问需要的不是更长的文字,而是更清楚的依据。
合适的工夫还跟这批货的变化速度有关。变化快的品类,看少一点、看得频繁一点更合适;变化慢的品类,看多一点、看得稀疏一点更合适。用同一个标准对待所有批次,很容易出现有的批次看了太多、有的批次看得不够。
这一类算一次就有一个明确结果的环节,本身不必占用复盘的判断时间,把它放在判断之前当准备动作,判断那一段的时间就能集中用在真正需要想的地方。把类似的准备动作都挑出来单独排好,复盘本身的时间会比想象中短。
投入的下限也值得说清楚。复盘至少要能回答三个问题:这一轮的数比上一轮有什么不同,这个不同可能和什么有关,下一轮要不要动。这三个问题答不上来的话,这一轮虽然花了时间,但并不能算做完了。
上限则取决于什么时候会开始觉得烦。当一个人开始感到这件事是负担、开始盼着赶紧结束的时候,通常说明投入已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量。这个量因人而异,但只要是在稳定状态下产生的感觉,就值得作为调整的参考。
调整的时候适合一次只减一处,减完走几轮再看。同时砍掉几项,之后就说不清是减了哪一项带来的变化,而且减多了以后复盘会变得空,空着的复盘同样维持不下去,只是换了一种失败方式。
还有一种情况是投入不多但做得频繁,每个轮次都只是快速扫一遍几项指标。这种做法适合处在稳定期的批次,它的价值在于及时发现异常,而不在于深挖原因,深挖留给出现异常之后再单独做一次。
另外一种极端是投入很大但做得很少,一年做两三次,每次都做得特别深。这种做法适合那些不确定性强、需要重新判断方向的时期,缺点是它无法及时发现中间出现的小问题,这些问题在两次深度复盘之间可能已经积累成了大问题。
这两种做法本身都合理,问题在于经常被混用。一会儿按轻量的做法扫一遍,一会儿又按重做法深挖,人就会觉得这件事没有固定形态,也就没有办法形成稳定的习惯。选定一种做法,在需要的时候切换并说明理由,比来回摇摆要好。
工夫花到什么程度算够,答案并不在小时数上,而在于这一轮的投入有没有换来能用的东西、下一轮能不能比这一轮轻一点。能一直往下减、减到只剩必要部分还在运转的那个量,才是这件事真正能长期维持的量。
连续几轮之后,复盘本身会不会变形式
连续做几轮之后,复盘会开始变形式,这几乎是躲不开的。最初几轮是因为确实有东西想看才做,后面几轮是因为到了时间才做,这个动因的转变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因为在外面看来,那时候的复盘和最初几轮做得一样认真。
变形式的第一种表现是看的项变少了,而且不是因为收窄了范围,而是因为顺手就只看那几项。原来会看六七项,后来固定看两三项,理由往往是那几项最重要,但这个理由通常是在做出削减之后才被补上的,顺序正好相反。
第二种表现是比对变浅。原来会把这一轮和上一轮逐项摆在一起,后来逐渐变成凭印象说一句和上次差不多。印象式的比对在平稳期通常不会出错,所以不会有人觉得有问题,直到某一次出现了明显差异,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比过。
第三种表现是结论变得笼统。第一轮的结论往往很具体,比如某一项需要往下调一点;后面几轮慢慢变成了整体还算正常、需要继续保持这一类说法。这类说法永远正确,也永远不带来任何动作,它们的存在恰好说明这一轮没有产生任何判断。
第四种表现是记录变成填空。有模板之后,每一格都填上内容,但内容是从上一次复制过来的,只改动其中的数字。这样的记录看起来很完整,读起来也通顺,只是它已经不包含任何新的信息了,而形式上的完整性恰好掩盖了这一点。
变形式的速度和这件事的产出有关。如果每一轮都有新的东西出现,形式化的动力就弱,人会因为想弄明白新东西而保持投入;如果连续几轮都没有新东西,那么形式化几乎是自动发生的,因为人在做一件没有产出的重复劳动时,会本能地把标准降到最低。
这里面有一个循环需要警惕:没有产出导致形式化,形式化导致更少的产出,更少产出又进一步推动形式化。这个循环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会一直转下去,直到某一次外部冲击让形式化的复盘彻底失效,那时候才知道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了。
有些形式化其实是健康的。一套稳定运行的做法本来就会逐渐固化成一套固定动作,只要那些动作还在起实际作用,形式看起来固定并不算问题。区分健康和病态的标准是看那些动作有没有被重走过一遍,还是只是被填写过一遍。
判断是否已经形式化,有一个简单的检查方式:如果这一轮的所有内容放进上一轮的模板里,只看数字有没有变化,读的人能不能分辨出这是哪一轮。分不出来就说明这一轮的判断部分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是数据的位移。
另一个检查方式是看这一轮有没有产生过一个明确的动作,或者明确的不动。如果连续两轮既没有动什么,也没有明确决定不动,那么这两轮实际上什么都没产出,无论记录写得多完整,它们都只是走了一遍流程。
形式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来源是模板。模板帮助复盘标准化,同时也把注意力引导到了格子本身,人会去想把格子填满而不是想事情本身。用模板的时候要允许某些格是空的,空着的格子本身也在说明一些东西。
人对形式化的察觉通常滞后。多数时候不是自己发现的,而是某一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问题,回头翻记录才发现前几轮其实已经埋下了迹象,只是当时那些迹象被笼统的结论盖住了。这种滞后会让形式化持续得比需要的更久。
要减少这种滞后,可以每隔几轮做一次整批回看,把最近几轮的结论放在一起看。放在一起看的时候,笼统和具体的差别会立刻显出来,一个人自己看不出自己在变空,但几轮的结论摆在一起,空洞的部分是自己会浮上来的。
还有一种情况是形式化的原因是这件事本身的意义在减弱。这批货已经稳定了,没有太多可看的东西,这时候继续按原来的频率做完整复盘,形式化就会跟着来。合适的处理是把频率降下来,而不是要求自己保持原来的认真程度。
从这个角度看,形式化有时候是一个信号,提示这件事该调整了,而不是提示人不认真了。把形式化单纯归因为态度问题,往往会得出多花点时间、再认真一点的结论,这个结论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因为额外的投入而让这件事更难维持。
所以连续几轮之后复盘会不会变形式,答案基本是会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及时发现。发现得早,调整一下范围和频率就能拉回来;发现得晚,等到它自己失效的时候,之前几轮以为得到的结论也都要重新捡一遍。

最初几项都还在,越到后面越少,掉得最快的是那些没有留下痕迹的状态
形式化了怎么把它拉回有用那一面
发现复盘变空了,第一件该做的事不是加内容,而是把已经空了的部分去掉。形式化的复盘里通常有一大半内容是在重复,把重复的那些砍掉之后剩下的部分往往还能用,而且因为变短了,做起来的阻力也小了。
去掉的方式可以按项来做。逐项问一句这一项最近三轮有没有带来过不同的判断,没有带来过不同的就把这一项划掉。划掉之后不着急补新的,先让这一侧空着跑两轮,如果两轮下来没有任何损失,说明它本来就不该在那里。
砍完之后要把剩下的部分重新写一遍。写的时候不要沿用原来的模板,因为原来的模板就是按照旧的范围设计的,直接在上面删几格,剩下的形式感还在。重新写一遍可以让重心回到判断本身,而不是回到填格子上。
拉回有用那一面还有一招是换一个提问方式。同一件事反复做会变空,往往是因为问的问题一直没变。把每轮开头的问题从这次的数怎么样改成这一次有什么和我的预期不一样,整件事的重心就会从核对转向发现。
预期这一步很关键。如果每一轮开始之前先写一句预期,结束的时候再对照,那么这一轮就有了一件确定要做的事,不会因为数据平稳而变得无事可说。很多复盘之所以变空,原因就在于它只有在出现异常时才有事可做。
还有一个办法是调整产出的形式。要求每一轮至少留下一句明确的动作或者一句明确的不动,并且写清理由。有了这个要求,笼统的结论就写不出来了,因为整体还算正常这种话既不能变成动作,也不能变成不动的理由。
拉回有用那一面不需要靠增加投入来实现,恰恰相反,减少投入常常更有效。投入减少之后,剩下的部分往往就是更重要的部分,人也更容易保持注意力。真正让复盘变空的是范围太宽而不是用力不够,这个因果关系经常被弄反。
九个站点的整体情况在知虾公开页面的多站点数据一栏里并排摆着,换一个角度去看同一批东西,往往比在同一角度上看得更细更容易发现问题,数据按日更新到前一交易日,这一栏可以当作打破固定视角的一个入口。
如果连续几轮砍完之后还是觉得没有东西,那就该考虑这件事是不是还适合现在的阶段。品类已经稳定、动作已经定型,这时候复盘能榨出的东西本来就少,把频率从每月降到每季,比勉强维持每月一次的效果更好,也更容易长期存在。
降频之后要做的一件事是把空出来的时间用在一件有明确目标的事上,比如针对某个具体问题的专项梳理。这样节拍本身还在,只是它的内容从常规核对变成了有针对性的深挖,人做起来会重新有目的感。
还有一种情况是变空的原因在结论的用法上。如果前几轮的结论从来没有被用在动作上,那么做这一件事的人会逐渐失去动力,因为它看起来没有出口。让前一轮的结论真的影响一次动作,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动作,这件事就会重新有分量。
拉回有用那一面的过程通常需要两三轮才能看出来。第一轮改完之后往往还是旧的惯性,第二轮会有点生涩,第三轮之后新的形式才成型。在这个过程里不要因为第一轮感觉没变就再改一次,反复改的过程本身就是形式化的另一种表现。
改的时候最好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不参与内容,只在每一轮结束之后问一句这一轮留下了什么。这个提问看起来简单,但它在连续几轮里形成的约束,比任何一次深谈都有效,因为它把标准固定在了每一轮的产出上。
也要接受有些复盘就是会在一段时间里保持平淡。平稳期里每轮只留下一句没有异常,这本身就是有信息量的,它记录下来这段时间确实是平稳的。对这种平淡不必过度反应,只要保证记录是真的,等到该有变化的时候它会自己显出来。
从长期看,形式化和拉回来这两个动作会反复出现。任何一套流程做久了都会松,松了调整一下又会紧一阵,这种起伏是正常的。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种一路松下去、连调整的念头都没有出现的状态,那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在人的视野里了。
所以形式化了怎么把它拉回有用那一面,答案不是加大投入,而是减掉重复的部分、换一个开头的问题、给每一轮加一条明确的产出要求。这几件事做下来,一轮复盘会重新变得短而实,而这种短而实正是它能继续做下去的前提。

投入降下来不算坏事,要警惕的是有用的产出降得比投入还快
能不能长期做下去,这一节讲的就是这件事
能不能长期做下去,说到底不是一个意志问题。它取决于这件事在整套工作里有没有一个位置、启动的成本够不够低、每一轮有没有产出。这三样都是可以在开始之前安排好的,安排好了它就能自己往下走,不需要每次都重新下决心。
从时间的尺度看,能长期做的事都有几个共同特征。它们的频率不超过变化的速度,它们的长度不超过人的承受范围,它们的产出会被用掉,它们的记录会被下一次读到。这四条里面任何一条断了,这件事都会在几轮之后停下来。
有一条经常被忽略:长期做下去的复盘,内容会发生多次变化。最初看的项和后来看的项往往不是同一批,因为随着这件事在推进,值得关注的地方也在移动。允许内容变化,这件事才能一直贴着实际需要;把内容固定住,它就只能靠惯性往前走。
变化也要有分寸。每一轮都换内容,那就没有积累,前后也没法比较;一直不换,就会变空。比较合适的做法是隔几轮调整一次,调整的时候保留一部分、替换一部分,这样既保住了连续性,也让这件事跟着实际需要一起往前挪。
还有一件必须提前接受的事:这件事一定有做不到的时候。会有那么几轮因为大促、裁员、系统故障而中断,中断本身不会毁掉它,毁掉它的是中断之后没有人去捡回来。把捡回来的动作提前定好,这件事的抗压能力就强得多。
承认有些结果本来就不是做法带来的,也和长期维持有关。如果每一轮都要求自己得出结论,那么在没有结论的轮次里,人就只能硬凑一个,凑出来的结论会污染记录。允许写下这一轮没有看出什么,记录反而会更可信,也更值得往下攒。
运气那部分要单独标出来,不要和做法的部分混在一起。某一轮数突然变好,很可能和这一轮做的动作没什么关系,如果把它记成做法生效,那么接下来几轮都会按这个方向去做,直到外部条件变了才发现方向是错的,那时候纠正成本很高。
标出运气还有一个好处是让人对这件事保持合理的期待。如果每一轮都指望能翻出有价值的东西,那么遇到平稳期就会觉得这件事没用,从而停掉。如果事先知道大部分轮次是平的,偶尔一轮有东西,那么平稳期就不会让人失望,这件事也就撑得更久。
把它当成一个固定的入口,每轮从同一个地方开始看,这是知虾的关键词分析那一栏能起到的作用,入口本身不承担判断的任务,只负责让启动这一步固定下来,启动固定了,这件事维持起来就轻很多。
这套做法本身会不会随时间变化也要有个判断。有些做法在一年之内是有效的,一年之后因为外部环境变了而失效,这类做法需要定期重新验证。属于这一类的部分,应该在记录里标出它的生成时间,到了时间就自动进入待重看的状态。
另外要接受一个现实:这件事最终的产出可能没有想象中多。做了很多轮之后,能固定下来的判断可能只有几条,剩下的都是些零散的观察。这个结果并不说明复盘没做好,只说明大部分时候事情确实是平的,能从中找到几条真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果期望值定得过高,这件事会在持续了几轮之后被判定为没有价值而被停掉。把期望放在过程上会更稳,也就是在意每一轮有没有认真比过、有没有留下一句有用的话,而不是在意它有没有带来大的发现,这样的期待更贴近它的实际产出。
长期做下去还有一个隐形的好处,就是记录本身的积累。几轮之后,手上的记录会形成一个可以互相参照的序列,新的判断可以放在序列里看,这种参照在很多具体场景里能省下大量时间,而它的前提只是这件事没有中断。
如果这件事已经中断了,重新开始的成本比想象中低。记录还在,节拍可以沿用,只是要重新跑一轮找找感觉。中断不必被视为失败,真正需要避免的是中断之后当作从来没有做过,然后把之前攒的记录一起遗弃掉。
能不能长期做下去,落到具体的事情上其实就几件:把频率定在最忙的月份也维持得住的水平,把内容做短,把产出用掉,把记录放在能被下一轮读到的位置。这几件都做到了,这件事就不需要靠坚持来维持,它会自己待在那里。